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响声越来越大

2019-10-03 14:14

  炎夏的一个夜晚,一点点风也没有,除纱窗外面的草丛中有几只蚊子,发出使人讨厌的嗡嗡声外,大地全都死一般的寂静。天就像一口大热锅,紧紧地扣压在人们的头顶上,令人感到窒息。人们多么渴望着雷鸣电闪,快快驱赶走这沉闷的空气啊!
  我正坐在外科值班室里值班,忽然,一阵凉风从纱窗上吹了进来。顿时,大地沸腾了,我像喝了一杯清凉剂一样的爽快。接着就是几声巨雷在低空炸响,乌云已经布满了天空。
  我不由地看了一下时钟,已是凌晨一点钟了。眼睛已经习惯性地酸涩起来。于是,我伸手去把窗子关上,就钻进蚊帐里躺下睡觉了。我的警觉还在朦胧中,风卷着倾盆大雨就浇灌了下来。有力地打在梧桐树叶上,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。在这响声中,我渐渐进入了甜蜜的梦乡。
  “咚咚咚……咚咚咚……”一阵用脚猛踢门板的声音把我惊醒。风还在刮,雨还在下,我揉了揉酸涩的眼睛。一定是个急诊的病人。我这样想着,打开了电灯。
  电灯光并没有能够使踢门板的声音停止,反而越来越急促,响声越来越大。我真担心会把门板踢坏。我一面忙着穿衣服一面大声说:“这就开门!”但是,来人好像没有听到,门板还在咚咚响。于是我就扯开嗓门大声说道:“就去开门!”来人好像还是没有听到。我想,大概是个聋子,要不就是个瞎子,还兴许是个哑巴。
  我在咚咚的敲门声中走去开了门。来人是一位三十岁上下的青年人。他脸色苍白,一双眼睛像枯井一样无神,而且显得恐慌不安。雪白的衬衫上染满了泥土,像是路上摔了几跤,湿衣服紧紧地贴在皮肤上。他的长发像落汤鸡一样附在头皮上,垂挂在额前和两耳,显出一副狼狈相。是什么病人把他急成这个样子呢?
  我一直用白眼球看着他的脸,因为我不满意他刚才的鲁莽行为。
  “病人在哪?”我粗声粗气地说着,拨开那青年,跨出值班室的门槛。啊,被他惊醒了这么多住院的病人,都挤在走廊里看发生了什么事情。
  “我就是病人!”那青年人说。看来他既不聋也不哑。
  “哪里不舒服?”我又转回室内说。
  “伤口!”青年慌张地说。
  “伤口在哪里,让我看看!”我说。
  “喏!”他用下巴指示了一下右手的食指。
  这时我才发现,他用左手握住右手,完全是有意识的动作。他手心向上,受伤的食指微微弯曲着,其余的手指全都半蜷曲着,两只手上满是泥土。
  我仔细看了一下他右手的食指,并没有发现什么伤口,就奇怪地说:“哪里有伤口?”
  “就在这个手指上!”那青年着急地说。
  “先去用水把手洗干净!”我料定也不会有什么大伤口,要不,为什么连点血迹都没有。
  “不,不能用水洗,沾水会感染的!”青年人惊叫道。
  “雨淋都不怕,还怕洗吗?没关系的,洗完后,我好好给你看看,再消消毒。”我安慰他说。
  “谁让雨淋来着,路上我用塑料布遮盖的好好的。”青年人申辩说。
  这时我才发现,他手上的泥土并没有被雨水淋着,原来他是怕沾水感染。我只好再次拿过他的右手,放在眼前仔细查看那个受伤的食指。结果还是没有发现伤口在什么地方。我只好放下他的手说:“没有伤口呀!”
  “有,肯定有伤口。大夫,你再好好看看!”青年人着急地说着,用左手指了一下右手食指尖下面。
  “有伤口还能看不见?”我不解地说。
  “大夫,你再仔细看看,确实是有伤口。在我手上,我还能不清楚。没有伤口,我还能冒着倾盆大雨,深更半夜跑十多里路来找你吗?”青年人哀求说。
  “痛得厉害吗?”我故意问道。
  “你看看我脸上的汗珠子就知道啦!”青年人说。
  我真的看了一下他的脸,确实,初来时的那种恐慌神情消失了。虽然脸色还是苍白的,但却像是在忍受着剧痛,满脸全是豆大的汗珠子,在不停地滚落下来。
  我只好拿来酒精棉球给他一面擦洗一面查看,半瓶子酒精棉球擦完了,才算发现那个食指尖下面,有一个一厘米长的划痕,并没有划破皮肤,更不会有什么血迹。于是我安慰说:“好了,没事了!”但我心里在想:神经病,这也叫伤口?也值得冒雨跑十多里路来看医生。
  “就是这个伤口,你总算找到了!”青年人激动地说。
  “我还当是什么要命的重伤哩,大惊小怪,胆小鬼……”围在门口的病人,七嘴八舌地议论着。
  “少见多怪,你们懂什么啊,伤口也能致人于死地!”青年人看了看围观的病人认真地说。
  我真的有点气了,这也算作伤口?竟然还这样大惊小怪,真没出息!我看外面的雨也停了,风也息了,就安慰他说:“好了,没事了,你可以回去了!”
  “不,我要住院!”青年人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,要求说。
  “什么?”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惊讶地问道。
  “我要住院,我要住院啊!”青年人重复说。
  “为什么?”我本能地问了一句。
  “我有伤口需要治疗呀!”青年人要求说。
  “就为这点划痕?”我终于没有了耐性,实话实说道。
  “划痕也是伤呀,伤的也是肉啊,我要住院治疗!大夫!”青年人哀求说。
  围在门口的病人,哄堂大笑。
  “笑什么笑,是需要住院嘛!”那青年严肃地说。
  遇到这样胆小鬼的病人,真让人憋气。就凭这点划痕,住院治疗,还不让人笑掉大牙,成为天下奇闻。但我还是转为笑脸说:“我先给你上好药,包扎一下,包你两天就会好的。如果两天不好,你再来找我。现在你还是先回去吧!”
  “不,我要住院!”青年人坐在椅子上不动弹。
  “真是个怪物,只是划了一下,皮又没破,就要住院,真没见过,天下少有……要住院呀,他得去住神精神病院……笑话,笑话,莫大的笑话……”围观的病人讥笑说。
  “伤口致死人命你们见过吗?少见多怪,还说别人神经病,不知道谁是神经病?”青年人不满地看着围在门口的病人小声说。
  “你不是神经病。不过,这伤口没关系的,再带上些好药,很快就会好的。你还是回去吧!”我声平气和地安慰他说。
  那青年还是坐在椅子上不动弹。
  我看这青年人只不过是胆小,有点神经质,只好说:“现在住院也没有床位,等有了床位,我马上通知你好吗?”
  青年人总算勉强答应了我的话。临走时,还再三叮嘱我说:“大夫,等有了床位,你千万别忘了通知我呀!我叫申勇,住在申庙村。你可要记住了!”说罢,他像是有泪水要滚落下来。
  “记住了,记住了!”我连声说道。
  打发走了申勇这个古怪病人,我竟然再也不能入睡。他那形象老在我的脑海里闪来闪去。这是我从医20多年来遇上的第一个古怪病人。
  两天以后的一个上午,我正当班,申勇竟然又出现在我的面前。
  “大夫,还没有床位吗?”他的脸色比两天前难看多了。
  “怎么,还没好?是更严重了吗?”我有点不相信地说,“把手伸出来,让我看看!”
  “大夫,我疼得忍不住啊!”申勇流出两滴眼泪说,“确实更严重了,浑身发冷,受伤的食指涨得厉害,肉里像刀子剜的一样疼痛难忍!”他说着把手伸到了我的面前。
  “怎么会呢?这不是好好的吗?原来那道红红的划痕也没有了,怎么会痛呢?”我疑惑地说。
  “确实是更严重了,大夫。在我的身上,我总比你医生清楚!”申勇争辩说。
  作为一名外科大夫,对于一个病人需不需要住院治疗,是根据病情来决定的,而不是根据病人的要求决定的。否则,就不是一个称职的大夫。面对患者的无理要求,医生有权进行说明和拒绝。然而,眼前的申勇,是个多么古怪的患者啊!就凭那个已经消失的划痕而住院,显然是不符合条件的。他会不会有神经系统方面的病症,或是别的什么病症。他虽然没有提出来有其他方面的病症,但作为一名医生,对病人是应该负责的。于是,我经与主治医生老王商量,决定对他进行一次彻底的全面检查。结果证明:申勇的身体一切都很好,非常正常。我用一种不解的眼神,望着这位棘手的难缠患者,难为情地说:“这次进行了全面的检查,一切都很好。这次你该放心地回去了吧!”
  “大夫,我要住院治疗!”申勇仍然哭丧着脸说。
  “现在还没有床位,你还是先回去吧,我再给你带上些药品,主要是消炎、止痛的药,防止感染,疼的时候吃一粒就解决问题。我每两天去给你诊断观察一次,不是和住院一样的吗?”他究竟需要治疗什么症状,我自己都说不上来。只好这样推托说。
  申勇听了我的话,两只眼睛绝望地看着我,射出可怕的光来。他的两只手,还是初来时的姿势。不过,颤抖的越发厉害。
  “大夫,你救救我的命吧,我求求你了!救救我吧,收下我吧,让我住院吧,大夫!”他似乎是哭着哀求我说。
  “申勇为什么非要住院呢?难道真的那样痛吗?难道这食指的肉里长了什么东西?我又拿起他那发抖的手,轻轻按了一下,他就疼得大叫起来。但是,还是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症状。难道真的需要开刀检查?不,这并不是对病人负责的态度。因为这手指明明是好的嘛!”我这样想着,让申勇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想打通一下他的思想,了解一下情况。
  “经过了全面的认真检查,确实没有发现能让你住院的病症,所以……”
  他用凶神般的眼睛看着我。“大夫呀,你这是见死不救啊!我都快活不成了,这伤口要我的命呀!”申勇突然大叫起来。
  我正要制止他不要大声喊叫,他突然从手术台上拿起一把手术刀,举得高高的,就要朝那个受伤的食指砍下去。我眼疾手快,从他手中夺回了手术刀。我真的忍无可忍了。
  “你这是胡闹,要真需要住院开刀,还用你来要求吗?我们大夫会安排的。你还是先回去吧,后天我就去看你,死了我负责!”我向他发火说。
  听了我的话,他发出了绝望的哀叹。他慢慢站起来,走出医院。还不时地回过头来看着我。像是有什么东西丢在了我这里。
  我答应申勇后天去看他,并不是看出了他有什么病症,而是想到他家去了解一下,这个古怪的人到底是怎么回事。
  第三天我休班,上午十点多钟,我便顶着炎炎烈日,来到了申庙村。正巧,村头上的树荫下,坐着几位乘凉的老汉。于是我就走过去问道:
  “大伯,请问申勇是住这个村吗?”
  “是的,是的。”白胡须老汉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说。
  “他家在哪里住,能告诉我一下吗?”
  “他家还在,但他人不在了。你找他有什么事吗?”老汉难过地说。
  “我是医院的大夫,来给他看病的,他人去哪啦?”我说。
  “你来晚了,大前天,他从医院回来,晚上就死了。昨天刚刚埋掉!”白胡子老汉流着眼泪说。
  “怎么,死了!”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,我惊讶地发了呆。究竟是什么病致他于死地的呢?‘你死了我负责’的话,这是多么可怕的声音啊,又是多么可怕的负责啊!一种愧疚的责任感袭上我的心头,使我感到无限的内疚和羞愧。多么后悔前天没有把他留下来住院啊!
  “他家再没有别的人了吗?”我镇静了一下说。
  “媳妇是三个半月前死的。新婚夫妻还不到四个月……”一个老汉伤心地说。
  “大伯,申勇是什么病?怎么得上的,为啥死得这么快?”我不能理解这个离奇古怪人物的死去。
  经过白胡须老汉地介绍,我这才明白了申勇这对恩爱夫妻的美满幸福家庭破灭的原因。
  原来,申勇是一个挺俊秀的小伙子。只是过早地失去了父母,跟着光棍伯父生活长大。养成了一种任性说话算数的习惯,不大容易改变自己的主张。许多姑娘都不愿意嫁给他。随着年龄越来越大,申勇想恐怕这辈子很难讨到老婆了,就准备打一辈子光棍。就在这时候,东庄的姑娘喜莲却爱上了申勇。她对人说:“不轻易改变主张的人,才是有主心骨的人,这算什么毛病,这是男子汉应有的气质!”
  喜莲是个独生女,父母去世几年了。她二十四五岁的丫头了,既然看上了申勇,也无须和别人商量,也无人可商量,一人同意,全家没意见。申勇知道喜莲是个非常贤惠的姑娘,当然是巴不得的好事。只是喜莲提出马上结婚使他为难。一是正值青黄不接,再说,以前说对象花费了不少钱,手头紧,现在娶喜莲,总得给她买几身衣服吧。谁知道喜莲知道了,却说:“我什么都不要,以后只要我们好好劳动,会计划过日子,还愁没有穿用吗?”
  申勇被喜莲的话感动得流出了眼泪,他紧紧抓住喜莲的手说:“喜莲,你真好,还叫我说什么呢!等咱们结了婚,我就出外挣钱去,抓了钱,给你买几身好衣裳,再买台缝纫机。明年抓了钱,再买辆自行车;后年再买架收音机、手表。三年计划,包您满意!”
  申勇和喜莲,就这样欢欢喜喜地、简简单单地办完了婚事。
  一天,申勇对喜莲说:“莲,我已经和别人商量好了,活也定好了。我们计划九号就动身。”新婚的小两口,紧紧地拥抱在一起,好像永别似的难受。
  “那好,过了清明还有几天哩,清明买上半斤肉,好好地过一过,也算是给你饯行。”喜莲扳着指头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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